《 雪 国 》
川端康成
穿过隧道,便是雪国
承认自己不喜欢的书是好作品,是一种审美上的诚实与尊重。读完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,第一反应是抗拒,我抗拒那种渗透在字里行间的压抑,与将生命意义抽空后剩下的精致空虚。但我又不得不折服于川端康成对氛围塑造的精湛,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沉甸甸的美玉。
01
回到川端康成所处的时代,我理解了《雪国》

身世凄苦,笔写虚无
川端康成出生于1899年的大阪,他的童年极为不幸。两岁丧父,三岁丧母,一直由祖父母抚养长大,可不幸从未远去。十六时,他又几乎参加完所有亲人们的葬礼,甚至后来被戏称为“参加葬礼的名人”。这种早年的丧失感,造就了他孤僻,感伤的性格,后来他深受日本传统“物哀”文学的影响,并热衷将生死,爱与美的思考融入作品中。
这种创作底色恰好与《雪国》的时代形成共振。《雪国》写于1935年至1948年,创作横跨日本军国主义扩张的时期与战败后的废墟。在那个军国主义弥漫将个体意义吞噬殆尽的年代,川端康成没有去写激昂的国族叙事,而是选择雪国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泉乡,书写个体的徒劳与虚无。

时代缩影,虚无钝痛
书中主角岛村这个人物,其实某种程度上是那个时代日本知识分子的缩影。他拥有遗产无数,无需工作,生活闲散,正是这种闲散使他滋生了虚无。这种虚无不是个人的懒惰,而是一个阶层在时代夹缝中的无所适从。也正因如此,《雪国》给我最直接的感受,不是感动,而是深入骨髓的窒息。整本书读下来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,沉闷、冷湿、透不过气。川端康成的笔触克制,甚至有些冷漠,他不刻意渲染,不主动煽情,只是疏离地讲述着。可正是这种克制,让那压抑与虚无渗入到每一个字里行间。读来欲哭无泪,只让一种钝痛慢慢清晰——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与惆怅。

徒劳之境,冷笔成美
这种感受从何而来?我想,来自小说对“意义”的持续抽离。
岛村一次次前往雪国,试图寻找什么,却只是在空虚中越陷越深。而驹子——那个爱他爱得疯狂的女人,她的爱、她的日记、她苦练的三弦琴,在岛村眼里全是“徒劳”。故事结尾,一场大火带走了叶子,弄疯了驹子,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悲凉。整本书都在述说:生命从头到尾,不过是一场徒劳。
我抗拒的,正是这种态度。驹子那么用力地活着,那么热烈鲜活的爱,可在岛村的眼中,这一切都被他归结为“徒劳”。这种冷漠,使我难受。但若放在那个个体意义被战争、国家、时代碾碎的历史语境下,这种虚无似乎成了必然——当一个时代无法给人意义,文学能做的,或许只是诚实地记录这种无意义。
但奇怪的是,这种文字叙述的冰冷,恰恰也是它美的地方。或许这便是那将死之人的美感罢。
物哀为骨,虚无生花
“物哀”是日本传统美学里的重要概念,指的是对事物无常之美的敏感与哀愁。在《雪国》中这种物哀精神游走在文中的每一个角落。那茫茫雪原,寒冷而孤独,与此同时,雪原的纯粹、寂静,以及其中偶尔闪现的光点,让人在凛冽的寒风中仿佛找到某种安身之处。
这份虚无之美,犹如关于火的辩证:有的人认为火带来废墟与灾难,火灾是一场悲剧。可也有人觉得,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幅浓烈橘红的油画,红云中冒出的黑烟,像张狂的妖怪涌出,有种奇异的美感,壮观又妖艳。能判定哪一种想法绝对正确呢?我想没人能。而《雪国》就是这样无法用单一定义的存在。即使在最虚无的书写里,我却依然被那种纯粹的美所打动。这种美,不是对虚无的逃避,而是在虚无中开出的花。


02
美背后是真实的虚无

以死为笔,写尽徒劳
后来我了解到,川端康成在获得诺贝尔奖四年后,选择了口含煤气管自杀。没有遗书,没有遗言。得知这件事后再回看《雪国》,我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——那种对徒劳的书写,从来都不是技巧,而是他生命里真实流淌的东西。他用一生去书写徒劳,最后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。这份真诚,让我不得不尊敬。他不是在“讲一个悲伤的故事”,他是在用整本书构建一种世界观。在《雪国》里,“徒劳”不是主题,而是底色。这种写法不讨好读者,却有一种奇异的完整性——它把生命中最不愿面对的那一面,平静地摊开给你看,不辩解,不解释。
三岛由纪夫曾评价这样评价:“关于《雪国》,(我曾多少遍拜读这部作品啊!)她是那样的高大,对于渺小的我来说,有如牧童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攀上那座大山一般,唯有仰视并憧憬遥远的阿尔卑斯那葱茏的巅峰。”这恰好是对《雪国》最精确的注脚。


不喜其调,敬其风骨
有些书是用来喜欢的,有些书是用来尊敬的。《雪国》属于后者。
我看不懂它全部的深意,我不喜欢它弥漫的压抑,但我知道它是块美玉——这个判断,与它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无关,与任何权威无关,只与我自己的审美诚实有关。
你呢?有没有哪本书,你不喜欢,却不得不承认它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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