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丨叶嘉莹:莲实有心应不死

发布时间:2026-04-10 07:10:00


2014年秋天,南开大学马蹄湖边,荷花谢尽。一位九十岁的老人站在那里,看枯梗残叶,听远空雁唳。回到住所后她写下:

“又到长空过雁时。云天字字写相思。荷花凋尽我来迟。莲实有心应不死,人生易老梦偏痴。千春犹待发华滋。”

后来她对人说:“我的莲花总会凋落,我要把莲子留下来。”

这是叶嘉莹先生晚年常说的话。

那时她九十岁。每回上课,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总贴着胶布——粉笔灰使手指皴裂。朋友劝她讲课小声些,省点精力。她应着,一上讲台就忘了。



讲台上的规矩,她守了一辈子。

1924年农历六月初一,叶嘉莹出生在北京西城察院胡同的祖宅里。小名“小荷”,因生在六月,父母说那是荷花的生日。祖父是光绪年间的进士,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“进士第”。家里安静,能听见蝉鸣和蟋蟀叫,再有就是人的读书声。

启蒙读书的头一天,父亲叶廷元在家中立了“至圣先师孔子之位”的牌子,她和弟弟磕了头,才算正式开始。父亲是北大英文系毕业生,拿毛笔在黄表纸上写字教她认,遇破音字就圈出来单讲。

十几岁时,她开始写诗。深秋的黄昏,见院中白蝴蝶落在枯叶上,写下第一首《秋蝶》:“几度惊飞欲起难,晚风翻怯舞衣单。”那年夏天院中荷花开了,她又写《咏莲》:“植本出蓬瀛,淤泥不染清。如来原是幻,何以渡苍生。”


她后来自己回忆,少女时不知为何会写出这样的句子。其实原因也明摆着:从小见的苦难太多。冬天去上学,巷口拐弯处,冻饿而死的人横在眼前。

1941年,她十七岁,母亲因癌症去世,父亲远在后方,音信全无。她写了八首《哭母诗》,其中一首:“瞻依犹是旧容颜,唤母千回总不还。凄绝临棺无一语,漫将修短破天悭。”

后来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,受业于顾随。顾随上课“一片神行”,她形容那种感受:“我就像一只困在黑屋子里的飞蝇,忽然间看见门窗被打开,一下子飞到外边。”她把大学前的诗词习作拿给老师看,顾随评道:“作诗是诗,填词是词,谱曲是曲,青年有清才如此,当善自护持。”老师还说:“余虽不敏,然余诚矣。”她记了一辈子。





1948年,叶嘉莹南下到南京结婚,不久随丈夫迁居台湾。到台湾的第二年,丈夫被捕入狱,近四年后才获释。她带着不足周岁的女儿也曾被捕受讯,出狱后无家可归,寄居在友人家的客厅里。白天把被褥卷起靠墙,晚上铺开睡。女儿半夜哭闹,她抱着孩子在走廊上来回走,生怕吵醒别人。深夜女儿终于睡了,她写下“剩抚怀中女,深宵忍泪吞”。

丈夫出狱后性情大变,长期没有工作,她教书养家。在台湾大学、淡江大学、辅仁大学同时兼课,每周几十个小时,回到家还要操持家务。这样的日子,她很少对人提起。夜深人静时,她坐到书桌前,就一盏小灯,读一首诗,或者写几行字。


1976年,她五十二岁。

那年3月,长女言言和女婿宗永廷在加拿大遭遇车祸,双双罹难。她飞往多伦多料理后事,回到温哥华后把自己关在屋里,数十天不肯见人。每天只做一件事:写诗。

她写下十首《哭女诗》:“平生几度有颜开,风雨逼人一世来。迟暮天公仍罚我,不令欢笑但余哀。”“痛哭吾儿躬自悼,一生劳瘁竟何为。”

友人刘秉松后来回忆:“她不是不敏感。她不是不痛。她只是把痛放进诗里了。诗词替她担了一部分。”

“我遭遇的许多人生挫折、苦难、不幸的事情,都是用李商隐的诗来化解。”她后来这样说。她把这称为“弱德之美”:“德有很多种,有健者之德,有弱者之德。它有一种持守,是在被压抑中仍然守住自己。”



1978年,她听说中国恢复高考,主动给国家教委写了一封信,请求自费回国教书。那年春天傍晚,她穿过温哥华家门前那片树林去寄信。落日的余晖在树梢上闪动,马路两边的樱花树正飘着落英。她攥着信,想起马蹄湖的荷花——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。归鸟满林,思乡之情涌上来,她随口吟了两首绝句:“向晚幽林独自寻,枝头落日隐余金。渐看飞鸟归巢尽,谁与安排去住心。”

一年后,她收到了教育部的批准信。1979年春,她第一次站在故土的讲台上。北京大学最大的阶梯教室,连过道都站满了人。那一年她五十五岁。

此后三十余年,她像候鸟一样在太平洋两岸往返。温哥华的课程一结束,就自费买经济舱机票飞回天津,讲完课再飞回去。南开大学原常务副校长陈洪那时还是研究生,负责帮她提行李。“她从不让我们报销机票,讲课费也分文不取。”


1993年,她在南开大学创办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,拿出自己在海外积攒的十万美金退休金,全部捐出。2015年,南开为她修建的“迦陵学舍”正式启用,她正式定居南开园。2017年至2019年,她又将京津两处房产的变卖所得和全部稿费版税悉数捐出,累计捐赠三千五百余万元,设立“迦陵基金”。

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留给子女。她答:“我已经把学问教给了学生,这就是留给他们的。”毕生所学的诗词与传道授业的过程,才是她眼中最宝贵的财富。



讲诗,是她一生的事业。

白先勇读外文系,但常常逃课去听叶嘉莹的课。他说:“中国古典诗词的殿堂,是叶先生引我进入的。”

席慕蓉说,叶先生站在讲台上,像一个发光体,不是凡人,是湘水之神,“面对的是世间难得一遇的才情和生命”。

她的课,教室里加座,凳子椅子一直加到了讲台上。连数学家陈省身、吴大任夫妇也和学生挤在讲台下。她写竖排繁体的板书,一边说一边写,速度很快。学生劝她坐下讲,她摆摆手。“我是一生一世都以教书为工作、为事业的人。”

2024年11月24日,叶嘉莹先生逝世,享年一百岁。



消息传出,南开大学师生自发到马蹄湖边悼念。湖中荷花早已凋尽,有人轻声念起她九十岁那年的词:“莲实有心应不死,人生易老梦偏痴。千春犹待发华滋。”

风过湖面,枯梗微动。

她说过:“我的莲花总会凋落,我要把莲子留下来。”

只要还有人读诗,这句话就还没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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