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乡实践获奖作品丨优秀奖: 草原煤城,以及那些被风吹散的人

发布时间:2026-04-14 10:05:00

“2026返乡故事”主题实践活动

优秀奖作品

作者:闫翼双


霍林郭勒的冬天,风是硬的。
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站在可汗山脚下。背后是成吉思汗的巨幅雕像,面前是白茫茫的雪原。远处,电厂的大烟囱正往外吐着白汽,像一朵被焊死在半空的云。


这座城市很有意思——你往任何一个方向走,都能撞见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。要么是草原,要么是工业。它们挤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

我这次回来,是想弄明白一件事:当一个地方从草原变成煤城,又从煤城开始往“旅游城市”转身的时候,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,他们是怎么过的?


额尔登住在城郊,离矿区不远。


我去找他的那天,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斧头抡起来还呼呼带风。旁边堆着几块煤,他没烧。


“那个味不好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语说,指了指那几块煤,“草原上的人,不烧那个。”


可他的儿子烧。


儿子叫巴图,在铝厂上班,住在城里的楼房。冬天暖气一开,屋里穿单褂。他接老额尔登去住过几回,老额尔登都跑回来了。


“太热,太闷,窗户一关听不见风。”他说,“睡不着。”


老额尔登在这片草原上活了七十二年。他放过羊,骑过马,被暴风雪堵在路上三天三夜。后来草场被征了,羊卖了,马也卖了。他从牧民变成了“城边的老头”,每天劈柴、喝茶、晒太阳。


“你恨不恨那些厂?”我问。


他摇摇头:“恨啥,我儿子就在这里面。”


巴图是第一批进厂的蒙古族工人。那年他十八岁,矿上来招人,说一个月能挣三百块。老额尔登算了算,放一年羊也挣不了这些,一咬牙,让儿子去了。


“那天他走的时候,骑着摩托,后座绑个行李卷。”老额尔登眯着眼睛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我站在草场上,看他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那一片草,被摩托碾出一道印子。”


他顿了顿:“后来那条印子,变成了路。”


现在那条路两边全是厂房,夜里灯火通明。老额尔登有时候半夜醒来,能听见那个声音。他说那不是草原的声音,但听久了,也习惯了。


“人这东西呀,啥都能习惯。”他说着。


巴图今年四十六,在铝厂干了二十八年。


他带我去厂里转了一圈。控制室里全是屏幕,红的绿的跳动的数字,他坐在那儿盯着,偶尔按一下鼠标。外面是巨大的厂房,机器的轰鸣声从墙壁那头传过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
“小时候我在草原上跑,一天能跑几十里。”巴图说,“现在我就坐这儿,一坐十二个小时。”
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。


巴图有两个孩子。大的在呼和浩特念大学,学旅游管理;小的上高中,说以后想去北京。我问他想不想让孩子回来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回来干啥?盯表吗?”


可他也不想让他们把草原忘了。每年夏天,他都带孩子回老额尔登那儿住几天。让孩子骑马,让孩子跟着爷爷去草场上转,让孩子听那些他们听不太懂的蒙古语。


“他们不喜欢去,嫌蚊子多,嫌没网。”巴图笑了笑,“但我还是带他们去。去总比不去强。”


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。草原和孩子之间,已经隔了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是啥,他也说不清。


“反正,不能断了。”他说。


萨日娜在景区卖奶茶。


她是我见过最不像商人的商人。游客来了,她不会吆喝,就坐在那儿,面前摆一壶奶茶,几个碗。有人问多少钱,她说“看着给”。有人喝完了说好喝,她就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

她以前不卖奶茶。以前她家养羊,三百多只,在草原上算是大户。后来草场退了,羊卖了。她不知道该干啥,去城里打工,干过服务员,干过保洁,都干不长。


“城里人说话声音太大。”她说,“耳朵疼。”


后来景区开了起来,她来卖奶茶。还是草原上的做法,砖茶熬的,兑鲜奶,加一点点盐。游客没见过,觉得新鲜,喝完了要跟她合影,要加她微信。


她微信里有好几百人,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。她不会打字,就发语音。有时候人家问草原上什么样,她就走出去,对着手机说——你看,那边是山,那边是雪,那边那个冒烟的地方,是厂。


“他们爱听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知道爱听啥。”


我问她想不想回到过去。


她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“以前放羊,一天到晚见不着人。现在能跟人说话,能听他们讲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。也挺好。”


她顿了顿:“就是有时候,半夜醒来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是牧民?不是了。是城里人?也不是。就卡在这么中间。”


从景区出来,天快黑了。


我站在成吉思汗雕像下面,看远处。草原在左,厂房在右,中间是一条路,路灯刚刚亮起来。有车从矿区方向开过来,车灯一晃一晃的。


老额尔登、巴图、萨日娜,他们都在那条路上走过。从草原走向厂房,从厂房走向景区。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犹豫上。


这座城市也在走。从牧区走向煤城,从煤城走向“旅游城市”。每一步也都踩在自己的犹豫上。


萨日娜那句话老在我脑子里转——“卡在中间”。


可能这就是转型。一个地方,一群人,卡在中间。往前不知道去哪,往后回不去了。只能这么悬着,等着风把自己吹到某个地方。


那天夜里,我在城边站了很久。


风还是硬的,从草原那边吹过来,穿过厂房,穿过矿区,穿过那些新建的楼。我站在风里,忽然想,这风可能也吹过老额尔登的草场,吹过巴图开的第一辆摩托,吹过萨日娜还没卖出去的羊。


现在它吹着那些烟囱里的烟,吹着景区门口的经幡,吹着我这个回来过年的人。


霍林郭勒的冬天,风是硬的。


可一吹在脸上,却又好像没那么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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