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26返乡故事”主题实践活动
三等奖作品
作者:曾晨洛
腊月廿三,北京五环的车流映衬着小年归乡的急切,我和父母拖着行李箱挤上高铁,一路向南,奔赴千里之外的河南省南阳市镇平县。这是我们一家三口时隔三年,真正意义上的返乡。生于北京、长于北京的我,对家乡的记忆,始终停留在小西营村祖宅的石磨和大伯的玉雕作坊,还有街上飘着的胡辣汤香味。而这一次,当高铁穿过豫西南的平原与丘陵,当熟悉的乡音撞进耳膜,我才仿佛真正触碰到这片以玉雕闻名的土地,在时代浪潮中被揉皱又试图舒展的模样——当机器的轰鸣盖过手工的沙沙声,当年轻的身影离开故乡走向远方,当传统的手艺在时代浪潮中摇摇欲坠,这里的人与事,藏着中国县域传统产业转型的缩影。这段归乡的路,成了一代人的精神拉锯,也成了县域传统产业转型与时代发展的微观注脚。
镇平的玉雕,刻在豫西南的骨血里,而小西营村与闻名全国的石佛寺玉雕小镇相隔不远。根据父辈讲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小西营村的玉雕作坊一家挨着一家,磨玉机的声响从清晨到深夜不曾停歇,村口的货车拉着独山玉、和田玉的原石来,载着精雕的观音、貔貅走。我的大伯,就是镇平无数玉雕匠人中的一个,一把刻刀握了四十年,靠着接活雕玉的手艺,扎下根,守着一门手艺,也守着家族与这片土地最真切的联结。而小西营村的祖宅,是父辈的根,是玉雕手艺的起点,也是城乡变迁最温柔的见证。
一、祖宅的石磨,藏着手艺的初心
小西营村,离镇平县城不过十多公里,驱车不到二十分钟,柏油路就变成了乡间的水泥道,路两旁的冬小麦裹着寒霜,村口的老树挂着村民系的红灯笼,年味混着泥土的气息,一下子撞散了北京城里的浮躁。推开祖宅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最先撞见的,是院子里的老石磨,磨盘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磨杆上的麻绳磨出了毛边,却依旧结实。爷爷坐在磨旁的竹椅上晒着太阳,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光滑的玉边角料,那是大伯早年学手艺时雕坏的,不值钱,却是爷爷日日带在身边的物件。

(老宅子掉漆的木门)
今年82岁的爷爷,守着小西营村的几亩薄田,大伯十七八岁那年,缠着村里的老玉雕匠人学手艺,爷爷咬着牙凑了学费,又把家里的厢房腾出来,成了大伯最初的“作坊”。“那时候他犟,天不亮就起来磨玉,手指被刻刀划得全是口子,也不喊疼,磨玉的水倒在院子里,冻成冰碴子,他就蹲在冰碴子旁雕。”爷爷说着,指腹划过石磨的纹路,“你大伯学了三年,租了个几平米的小铺子,从接雕扣子、小挂件的活开始,一点点熬,才有了现在的作坊。”
祖宅的堂屋角落,堆着一个旧木箱,里面是大伯早年的“家当”——磨秃的刻刀、雕坏的玉料、泛黄的磨玉工具,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记账本。爷爷舍不得扔,说这是大伯闯生活的印记。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记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收入:“1998.3.12,雕观音摆件,工钱80元……”那些冰冷的数字,背后是大伯在劳动的日日夜夜,是一个手艺人用汗水换温饱的坚守。
父亲站在石磨旁,伸手摸了摸磨盘,沉默良久。他和大伯是亲兄弟,却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:大伯守着手艺,守着故乡;父亲嫌手艺磨人,二十岁那年背着铺盖卷去了北京,从摆地摊卖玉件做起,一步步在京城扎下根。“小时候跟着大伯在厢房磨玉,觉得这活又苦又累,一心想出去看看大世界,现在年纪大了,才发现,大伯守着的,不只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份踏实。”父亲的声音很低,“北京的玉店,摆着的都是机器雕的玉件,好看,却少了手雕的温度,少了祖宅里的这份烟火气。”
冬日的阳光洒进祖宅,石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里没有北京的高楼大厦,没有便捷的交通,却藏着父辈的初心,藏着手艺人最朴素的坚守——一份手艺,一口饭吃,一辈子心安。而这份初心,在时代的浪潮中,正被一点点冲刷,变得模糊。
二、小西营村,熬着手工的现实
大伯的作坊,在家里的二层,不足二十平米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玉雕台、磨玉机、抛光机依次摆开,台面上摆着几块待雕的玉料,墙角的柜子里,放着大伯这些年接活雕的精品,每一件都透着匠人的用心。今年年过半百的大伯,手指因为常年握刻刀,指关节有些变形,指腹上的老茧磨得发硬,那是三十多年手艺刻下的痕迹。他正坐在玉雕台前,磨着一块和田玉原石,磨玉机的沙沙声轻轻响着,见我们进来,只是抬了抬头,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手上的活却没停。
“现在的活,越来越难接了。”大伯磨完最后一下,放下工具,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十年前,老客户介绍新客户,活干不完,雕一个观音摆件,工钱能拿到不少,现在呢,玉料价格涨了一倍多,独山玉的原石,好一点的一斤就要几百块,人工成本也涨,想招个学徒都难,可雕好的摆件,能卖到一千块就不错了。”
大伯的话,是小西营村老匠人的共同心声。我在村里走了一圈,遇到了大伯的老伙计李叔,他的作坊开了三十年,现在只敢接些打磨、修边的小活。“以前村里有十几家作坊,现在只剩几家,还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撑。”李叔拿起一把磨秃的刻刀,刀身锈迹斑斑,“年轻人嫌磨玉苦,熬时间,学个三五年才能出师,还赚不到大钱。直播间里的机器雕玉件,几十块钱一个挂件,速度快,产量高,我们手工雕的,光料钱就不止这个数,根本拼不过。”

(大伯在打磨玉器)
在大伯的作坊里,我看到了手工雕刻与机器雕刻最直观的对比:大伯正在雕的玉佛摆件,光是画样就用了两天,雕工要半个月,线条温润,眉眼生动,玉料的纹理与雕件的造型融为一体,带着匠人的心意;而旁边放着的机器雕玉件,是大伯从直播间买的样品,线条刻板,千篇一律,细节处粗糙不堪,却因为价格低,成了市场的主流。“镇平的根,是手工玉雕,可现在,这根快断了。”大伯摸着手工雕的玉佛,眼神里满是落寞,“年轻人,宁愿去直播间做主播,卖机器雕的玉件,也不愿意学手工,他们说,卖玉比雕玉赚钱,可他们忘了,没有雕玉的人,玉,就成了没有灵魂的石头。”
小西营的路上,磨玉机的声响越来越稀,守着作坊的匠人,越来越老。曾经的“玉雕之乡”,正被机器的浪潮裹挟,手工的温度,在冰冷的机器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,如此无力。而这,不仅是镇平的困境,更是中国无数传统手工艺共同的难题:当速度取代了匠心,当利益取代了坚守,传统手艺,该何去何从?
三、归乡的年轻人,困在现实的围墙里
大年初二,大伯的作坊来了客人,是堂哥小宇,他比我大五岁,是小西营村为数不多的返乡青年。小宇大学学的电子商务,毕业后在郑州做电商运营,月收入还算可观,在老家人看来,是典型的“成功人士”,可去年年底,他辞了工作,回到了镇平,回到了小西营村。
“在郑州漂了三年,每天挤地铁、加班,房租贵,压力大,看似光鲜,实则毫无没有归属感。”小宇拿着我倒给他的那杯热茶,眉眼间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迷茫,“去年回来过年,看到村里玉雕生意的冷清,看到大伯守着作坊接不到活的不易,就想着,能不能回来,帮大伯,帮老匠人,把手工玉雕卖到网上去。”
这是小宇归乡的初心,可现实,却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。他原本以为,靠着自己的电商经验,帮大伯做线上、网店销售,一开始可能会很难,但等开起来之后会是水到渠成的事,可真正做起来,才发现处处是阻碍。小宇跟我说到线上电商的不易,“老匠人,思想太保守了,觉得线上销售不靠谱,怕被骗、怕压价,不愿意合作;就算愿意合作,他们的玉件款式老旧,都是传统的观音、貔貅,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,根本卖不动;更要命的是,镇平的物流、包装都跟不上,玉件是易碎品,寄出去运费高,还容易损坏,客户体验差,我做了一个月,只卖出去两个小挂件。

(传统的老款挂件)
小宇跑遍了小西营村,找老匠人谈合作,设计玉件款式,拍摄产品视频,可收效甚微。有个老匠人,雕的花鸟玉件特别好,小宇想帮他做直播,老匠人却摇着头说:“手工雕的玉,是用心雕的,不能在直播间里贱卖,丢了手艺的脸面。”还有些匠人,愿意合作,却不肯改变玉件款式。
一边是老匠人的坚守与保守,一边是市场的变化与需求,小宇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而他的困境,也是无数返乡青年的缩影:带着改变故乡的理想回来,却发现,故乡的土壤,早已不是他们想象的模样;想要融合传统与现代,却被现实的围墙困住,有力无处使,有梦难实现。
和小宇聊起未来,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也想过放弃,回郑州继续做电商,可看着大伯他们守着作坊的模样,看着小西营村又舍不得。”小宇的发小阿泽,在北京做快递员,过年回来,聊起现状,一脸迷茫:“不是不想回来,是回来之后,不知道做什么。除了玉雕,没什么别的工作,玉雕接不到活赚不到钱,去县城的其他公司,一个月工资四千多,不够养家糊口,不如在外面打工,虽然累点,但至少能赚到钱。”
镇平小西营村的年轻人,走的走,留的留,走的人,在大城市里漂泊,找不到归属感;留的人,在故乡的土地上挣扎,看不到希望。而那些试图归来的人,像小宇一样,困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里,在现实的围墙里,艰难地寻找着出路。他们的迷茫,他们的挣扎,藏着一代人的无奈,也藏着故乡发展最真实的困境。
四、玉乡的微光,在坚守与创新中生长
大年初五,我和大伯、小宇一起去了石佛寺,这里是镇平玉雕产业的核心,与小西营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庙会上,人头攒动,各式各样的玉件摆满了摊位,玉雕匠人现场雕刻、展示,直播间的主播们拿着玉件,对着镜头吆喝,线上线下,热闹非凡。在这里,我看到了镇平玉雕产业的另一种可能,也看到了镇平玉雕的微光。

(石福寺的玉之友贸易城)
在石佛寺的玉雕文创园,年轻的玉雕设计师们将传统玉雕工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结合,打造出符合年轻人审美的玉饰、文创产品:简约的玉手串、卡通造型的玉坠、国风的玉摆件,款式新颖,造型别致,深受市场欢迎。一位90后设计师告诉我:“传统手艺不是守旧,而是要在坚守的基础上创新,留住手工的温度,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,让年轻人喜欢,让传统手艺活起来。”

(石福寺的新款摆件款式)
在直播基地,几百个直播间同时开播,主播们大多是年轻的本地人,他们懂玉,也懂直播,一边向网友介绍玉料、雕工,一边展示镇平的玉雕文化,订单不断,物流车来来往往。这里的玉件,既有机器雕的平价产品,也有手工雕的高端精品,满足了不同市场的需求,而手工玉雕,因为其独特的匠心,成了直播间里的“网红”,价格也水涨船高。
“石佛寺的成功,不是放弃了手工,而是让手工与现代接轨,让匠心被看见,被珍惜。”这位店家的话,点醒了大伯,也点醒了小宇。从石佛寺回来后,大伯第一次主动和小宇商量,要改变玉件款式,在传统的基础上做创新,雕一些简约的挂件、摆件,迎合年轻人的审美;小宇则联合了小西营村的几个年轻返乡者,打算成立个小型电商工作室,免费为村子里的老匠人做线上推广,教他们拍产品视频、做简单的直播,一点点改变着小西营村的现状。
老匠人的坚守,与年轻人的创新相互融合。我真希望传统的手艺能够在现代的浪潮中,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希望守着作坊的匠人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。
高铁驶离镇平的那一刻,小西营村的老石磨、大伯摩挲玉料的双手、小宇迷茫又坚定的眼神,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。这次返乡,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玉雕之乡的变迁,更是中国无数传统产业的缩影:在时代的浪潮中,传统与现代碰撞,坚守与创新交织,迷茫与希望并存。
小西营村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那些守着手艺的老匠人,那些试图归来的年轻人,那些在传统与现代中寻找出路的探索者,他们就像匠人手中的玉料,在岁月的打磨中,或许会有裂痕,或许会有坎坷,但终会在坚守与创新中,雕琢出属于自己的模样。而这,也是故乡最动人的模样——它或许不完美,或许在挣扎,却始终在生长,始终有微光。
家乡,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符号,而是一个不断生长、不断蜕变的生命体。它藏着父辈的初心,藏着年轻人的希望,藏着传统的坚守,也藏着时代的创新。而我们每一个异乡人,无论走多远,都始终牵着家乡的线,因为我们知道,家乡的微光,终将照亮我们前行的路,而我们的归来与探索,也终将成为家乡最温暖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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