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26返乡故事”主题实践活动
三等奖作品
作者:朱湘
引子
天亮前的举杯
2026年2月16日,农历腊月二十八,凌晨四点三刻。张家界慈利县一户人家里,火塘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面墙壁。窗外,天门山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只有几颗寒星挂在檐角,像祖先凝望的眼睛。
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,腊肉的香气穿过木板的缝隙,钻进每一间屋子。“起来吧,要开饭了。”她轻声唤着。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时刻,张家界的千家万户正陆续亮起灯火,摆好碗筷,斟满米酒。
凌晨五点,酒杯举起。
这顿饭,外人称之为“年夜饭”,土家人却叫它“赶年饭”。它不在除夕夜吃,而在除夕天亮前吃;它不是守岁,而是出征。六百年前,一群湘西子弟兵正是在这样的星光照耀下,放下碗筷,奔赴东南沿海的抗倭战场。六百年后,他们的后人依然在同一个时刻举起酒杯,敬的是团圆,更是血脉里未曾冷却的滚烫。
嘉靖年间的那道军令:
一场改变了年夜饭时间的战争
关于张家界凌晨吃团圆饭的由来,最广为流传的说法,与一场遥远的战争有关。
明嘉靖三十三年(1554年),东南沿海倭患猖獗,朝廷急调各地兵力赴浙抗倭。腊月二十九,一道军令送达湘西永顺、保靖、桑植等土司辖地:即刻集结,除夕前出发,奔赴前线。
这道军令,打乱了所有土家人的除夕计划。按照传统,年夜饭应该在除夕夜阖家团聚时吃。可明天就是除夕,将士们却要启程出征,此去千里,生死未卜。
土司王做了一个决定:提前过年。
就在军令送达的当天夜里,家家户户杀猪宰羊,点起火塘,在凌晨时分摆上团圆饭。没有守岁的悠闲,没有长夜的欢谈,只有匆匆的饯行、滚烫的米酒,和一句来不及说完的“保重”。
天刚蒙蒙亮,三千土家兵丁踏上了征途。他们手中握着梭镖、弓弩,背上背着腊肉、糍粑,沿着湘西山间的崎岖小道,一路向东,奔赴那场未知的厮杀。
半年后,消息传回湘西:土家兵在浙江王江泾(今属嘉兴)大败倭寇,斩敌两千,史称“东南第一战功”。《明史》记载:“倭寇剿掠海上,土司兵至,一战败之。”这支来自湘西山区的队伍,以悍不畏死的血性,让倭寇闻风丧胆。
为了纪念这次出征,土家人将提前一天吃年夜饭的习俗保留下来,一代一代,传到今天。凌晨五点的团圆饭,从此不只是团圆,更是出征前的饯行。
从王江泾到天门山:
湖南儿女的血性基因
湖南人的血性,是有传统的。
近人言“无湘不成军”,这句话的源头,或许可以追溯到嘉靖年间的土家抗倭。那时候,没有曾国藩的湘军,没有左宗棠的楚军,只有一群穿着草鞋、背着弯弓的山民,在陌生的土地上,用血肉之躯挡住倭寇的刀锋。
我的外公今年八十三岁,年轻时做过生产队长,当过民兵,说起这段历史,浑浊的眼睛里会放出光来。“我们土家人,从不怕死。”他说,“老祖宗留下的规矩,过年可以提前,打仗不能落后。”
这种血性,刻在每一个湖南人的骨子里。近代以来,湖南人曾国藩组建湘军,与太平军鏖战十余年,打出“吃得苦、霸得蛮、舍得死”的名声;辛亥革命中,湖南志士黄兴领导广州起义,临死前留下“丈夫不为情死,不为病死,当为国死”的遗言;抗日战争时期,长沙会战、常德会战、衡阳保卫战,湖南人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,一寸山河一寸血。
凌晨五点的团圆饭,是这种血性在日常生活里最隐秘的呈现。它不像战场上的厮杀那样轰轰烈烈,却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,把“国家”二字刻进每一个土家人的心里。
当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举起酒杯,他们敬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亲人,还有六百年前那批放下碗筷奔赴战场的先辈。那一碗米酒,一半入喉,一半洒在地上,敬的是祖先,更是他们未曾熄灭的魂。
火塘边的出征:
团圆饭里的家国隐喻
如果你有机会在凌晨五点走进一户土家人的堂屋,你会发现,这顿饭的每一个细节,都暗含着出征的隐喻。
凌晨五点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吃完这顿饭,天就亮了。这不仅是时间上的巧合,更是寓意上的精心设计——从黑暗走向光明,从离别走向重逢,从出征走向凯旋。
腊肉,是土家人行军打仗时的干粮。熏制过的腊肉可以保存数月,切成薄片,夹在糍粑里,就是行军途中最顶级的补给。糍粑,黏黏的,糯糯的,既象征着一家人的心黏在一起,也象征着土家兵在战场上生死与共、永不分离。
火塘边最尊贵的位置,永远留给家中最年长的男性。他是家长,也是族长,在这个象征性的出征仪式里,他是发号施令的将军。酒杯举起时,他会先说一句祝福的话,然后一饮而尽。那一刻,火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的痕迹,那是岁月留给他的战伤。
我的外公在每年的团圆饭上,都会说同一句话:“吃了这顿饭,就是一家人。出门在外,别忘了自己是哪里人。”
这句话朴素至极,却又重如千钧。它提醒每一个即将远行的子孙:无论走多远,无论做什么,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来处。你的根,在这片大山里;你的血,在这顿饭里。
六百年的回响:
从抗倭战场到返乡摩托
六百年过去了,出征的方式变了,出征的人变了,但出征本身,从未改变。
今天的湘西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闭塞的蛮荒之地。高速公路穿山而过,高铁从长沙直通张家界,年轻人坐着飞机去往全国各地。但每一次春节返乡,依然是一场艰难的出征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方向是相反的。
我想起去年在抖音上看到的一个视频:广东回湘西的摩托大军,浩浩荡荡,绵延数十公里。骑手们裹着厚厚的军大衣,后座上绑着行李和年货,在寒风中一路向西。他们中有的人,骑了十几个小时,凌晨两三点才到家;有的人,在路边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骑;还有的人,为了省一晚住宿费,连夜赶路,到家时天刚蒙蒙亮。
凌晨五点,他们推开家门,火塘边已经摆好了饭菜。
那一刻,六百年的时光仿佛重叠在一起。嘉靖年间的土家兵,骑的是马,走的是山路,吃的是腊肉糍粑,奔赴的是抗倭前线;今天的返乡人,骑的是摩托,走的是国道,吃的还是腊肉糍粑,奔赴的却是家的方向。
出征与返乡,在凌晨五点的火塘边,完成了某种神秘的轮回。那一碗滚烫的米酒,敬的是亲人,也是六百年前放下碗筷、走向战场的先辈。
外公说:“以前是我们出去打仗,现在是他们出去打工。都是出门,都不容易。”
是啊。出门,是这个家族六百年来的宿命。但无论走多远,只要凌晨五点的那顿饭还在,家就还在。
守夜人:
谁在守护凌晨五点的灯火?
凌晨五点的团圆饭,还有一个隐含的问题:谁在准备这顿饭?
答案是:家里的老人。
当年轻人还在广东、浙江、福建的工厂里加班赶工,当返乡的汽车还在国道上连夜奔驰,家里的老人已经开始忙碌了。腊月二十七,他们去集市买回最后一批年货;腊月二十八,他们杀鸡宰鸭,熏肉蒸糕;腊月二十九,他们打扫堂屋,擦拭碗筷。
除夕凌晨,他们第一个起床,点火烧水,切肉煮饭。等一切准备就绪,才去叫醒睡梦中的儿孙。
他们是这个家的守夜人。
我的奶奶今年七十六岁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每年除夕凌晨,她依然会准时醒来。她说,这是她的责任。“年轻人回来不容易,让他们多睡一会儿,我老头子老婆子睡不着,起来动一动也好。”
可我知道,她不是睡不着。她是怕年轻人醒来时,饭菜还没做好。她是怕那一顿团圆饭,不够圆满。
凌晨五点的灯火,是老人为年轻人点亮的。那束光,穿过漆黑的夜,穿过蜿蜒的山路,穿过六百年的时光,照在每一个游子身上。无论你走多远,无论你多晚回来,只要那束光还在,你就知道,有人在等你。
记录的意义:
让火塘永远燃烧
作为新闻学专业的学生,这个凌晨五点的团圆饭,于我而言,多了一层记录者的使命。
我知道,这样的场景,正在一年年减少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在城市定居,越来越多的老屋被改造,越来越多的传统在消逝。但我相信,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凌晨五点起床,只要还有火塘在燃烧,只要还有腊肉在熏制,这个习俗就不会消失。
记录的意义,就是不让火塘熄灭。
我采访了村里的老人,查阅了县志和族谱,试图还原这段习俗的历史脉络。在桑植县的一户人家,我看到了道光年间修撰的《向氏族谱》,上面记载着:“嘉靖甲寅,倭寇犯顺,调永顺、保靖土兵征剿。时值岁除,奉檄即行,故先一日团年,后遂为例。”
这段话,用最简练的文言,记录了一场改变了年夜饭时间的战争。三百多年后,他们的后人依然遵循着这个惯例,在凌晨五点举杯。
我想,这就是传统的力量。它不需要每个人都记住历史的细节,只需要通过一顿饭、一杯酒、一句祝福,把某种精神传递下去。
结语
天亮前出发的人
吃完团圆饭,天刚蒙蒙亮。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开,天门山的轮廓清晰起来。外公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方,没有说话。
我问他:“明年还吃凌晨五点吗?”
他笑了笑,说:“只要你们回来,就吃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凌晨五点的团圆饭,既是出征,也是回归;既是纪念,也是期盼。嘉靖年间的土家兵,在凌晨五点吃完饭后出发了,走向战场,走向历史,走向六百年的传说。今天的我们,在凌晨五点吃完饭后,也将出发——有人回城上班,有人继续求学,有人踏上新的征程。
我们都是天亮前出发的人。
但无论走多远,只要想起那个凌晨,那桌饭菜,那盆火塘,那一句“平平安安的,就好”,我们就知道,家在身后,祖先在前方。
下一顿团圆饭,还在凌晨五点。
到那时,天还会亮,饭还会热,火塘,还会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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