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乡实践获奖作品丨“白菜价”背后的鹤岗:一场关于离开与留下的对话

发布时间:2026-04-03 10:05:00

“2026返乡故事”主题实践活动

三等奖作品

作者:赵晨希


下午三点,我从朋友小李家出来,冷风灌进领口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路灯照着一层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
再次回乡,我们俩相聚在街道拐角的咖啡厅聊起近况。我说最近在写一个“返家乡”的作业,想找几个本地人聊聊。小李想了想:“我爸你认识不?在北四道街开烧烤店的。这几年还干中介,带了不少外地人看房子。你要不去找他聊聊?”


我说行啊。“那正好,现在去,他肯定还没收。”


于是我就来了。李叔烧烤的灯还亮着,窗户上一层雾气,看不清里面的样子。


推门进去,炭火的热气扑过来。店里就一个人,坐在靠里的位置上,对着一盘凉了的串发呆。桌上放着半瓶杂牌白酒。


“李叔叔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
他抬头看我,认出来了:“哟,小李的同学是吧?来,坐。”


我坐过去,他顺手从炉子上拿了几串热的递过来。我接过来咬一口,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。以前放学路过这儿,满街都是人,他爸在门口支个炉子,排队的人能从店门口拐到巷子里。现在这条街的晚上,亮灯的店一只手数就全得过来。


“听小李说你现在写作业呢?”李叔问道。


“对,想写写咱鹤岗。”


他点点头,“写啥?写那三万块钱一套房?”


(房地产广告图片/拍摄于2026年2月25日)


(房地产广告图片/拍摄于2026年2月25日)


我笑了笑,没否认,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。


李叔也笑了一下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“正好,明天上午我带人看房,你要没事,跟着一块去转转?”


我说好啊。


一、三万块的反面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到了李叔烧烤店门口。白天看这条街,更冷清了,好几个店铺贴着“出租”的纸条,风吹得哗哗响。李叔站在一辆旧面包车旁边抽烟,见我来了,掐了烟头:“走吧,先接人去。”


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,从郑州来的,背着个大书包,戴着黑框眼镜,话不多。李叔叫他小周。“小周在网上看了半年了,这次请了一周假,专门来买房。”李叔边开车边跟我介绍。


第一套在兴山的一个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楼道里有点暗,但收拾得挺干净,没有乱堆的杂物。爬到四楼,李叔喘着气掏钥匙。开门进去,两室一厅,六十来平。客厅阳光挺好,照得地板发亮。窗台上摆着两盆快干了的绿萝,房东搬走前没带走。“这套要价六万二。”李叔说,“房东两口子去山东投奔闺女了,房子空了小半年。”


推开卧室窗户。楼下有个小广场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远处有小孩跑过去,后面跟着个年轻女的,“这小区人还不少?”小周说。“嗯,老人多,但楼下那个幼儿园还开着,每天早晚接送孩子,挺热闹。”李叔指了指窗外,“你看那边那几栋,都是矿上老职工的房子,住了几十年了,舍不得走。”


顺着看过去,确实,阳台上晾着衣服的不少,有的还挂着些大葱和红辣椒。


第二套在南山那边,是李叔自己刚收的房源。车拐进一个小区,比刚才那个新一点,七层带电梯。李叔说这是2015年前后盖的,当时矿上效益还行,不少年轻人买这儿结婚。电梯上到六楼,开门进屋。八十多平,三室一厅,客厅窗户对着小区中心,能看见下面有个小广场,几个小孩在玩雪,旁边站着几个大人。“这套八万五。”李叔说,“房东两口子去大连了,孩子在那边上学,不回来了。”


我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。楼下那几个玩雪的小孩跑着闹着跳着,雪球扔得到处飞,大人喊了一嗓子,没人听。


“这小区年轻人多?”我问。“比老小区多。”李叔说,“但也分时候。白天你看见的都是老人带孩子,晚上下班了年轻人才回来。不过这两年也有回来的,在外头混不下去了,就都回鹤岗找个活儿干。”


一上午看了三套。中午李叔拉着我俩去一家面馆吃饭。等面的工夫,李叔问小周:“咋样,有相中的没?”小周犹豫了一下:“第三套还行。但我还想再想一想。”


李叔点点头,没催他,只低头吃着面。


我忍不住问小周:“你咋想着来鹤岗买房?”小周放下筷子,想了一会儿:“郑州买不起。一套房子两百多万,我这辈子也挣不出来。网上看见鹤岗的房价,觉得是个出路。”“那你工作咋办?”“我是做设计的,有电脑就能干活。只要网好,在哪住着都一样。”
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小周站了一会儿,没说啥,我们就从店里出来了。


送小周回旅馆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李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想好没有,只是说:“晚上要是想吃点热乎的,来店里找我。”小周点点头,下车了。


回去的路上,我问李叔:“像小周这样的,最后能买吗?”


“有一半能买吧。”李叔说,“另一半,看了几天就回去了。有的嫌太冷,有的嫌太偏。”


我听着,没说话。


二、街上的烟火

从南山出来,李叔说去趟他店里拿点东西。路过一家超市,门口有个快递小哥在往三轮车上搬包裹。李叔按了下喇叭,小哥回头比了个手势。“我外甥。”李叔说,“以前在青岛送外卖,去年回来的。说那边房租太贵,一个月两千多,存不下钱。回来之后住家里,一个月能攒四五千。”


车停在烧烤店门口,李叔下去拿东西。我在车里等着,看着街上的人。对面有个理发店,里面坐着两个烫头的中年女的。旁边是个小卖部,老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再往前,一个男的骑着电动车过去,后座上捆绑着一袋大米。


李叔回来,看我盯着外面,问:“看啥呢?”“没啥,就看看。”他发动车子:“咱这儿就这样,比不了大城市热闹,但也没网上说的那么惨。人是有,都是普通人,该上班上班,该过日子过日子。”


三、故乡的归人

傍晚,李叔说要不去他家坐坐,他妈做饭,让我一起吃口。他家在向阳区一个老小区,六楼。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邻居,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,拎着两瓶啤酒往上走。看见李叔,说今晚有球赛,过来一起看啊。李叔说行,一会儿过去。


进门,他妈在厨房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。屋里暖气挺热,窗户上全是水汽。李叔媳妇在沙发上叠衣服,看见我点点头,让我坐。吃饭的时候,他妈一直在说话。说楼下老张家闺女怀孕了,说对门老刘头昨天住院了,说他二舅从北京回来了,在北京待不惯,还是觉得鹤岗好。李叔边听着,时不时应上一声,夹一筷子酸菜。


吃完饭,李叔说下楼消消食,让我跟着。楼下是个小广场,五六个人在遛弯,还有几个坐长椅上聊天。路过的时候有人打招呼:李叔,今天收工早啊。


走了一圈,他指着一栋楼说:“这楼我小时候住的,那时候一单元全是矿上的人,孩子也多,夏天晚上楼下全是人,打扑克的下棋的,闹到半夜。”“现在呢?”


“现在也还行。”他说,“一楼老刘两口子,二楼租给一个修车的小伙,三楼是退休的老师,四楼空着,五楼老孙头还在,六楼前几年搬走了,现在住的是从北京回来的,女的,四十多岁,养了条狗。”


他点了一根烟:“人没以前多了,但也没网上说的那么夸张。就是年轻人都走了,留下的老人多。但你看看,这楼下不也还有人在遛弯么。”我看了看,确实。七八个老人,慢慢走着,说着话。远处有小孩跑过来,后面跟着大人喊慢点跑。


四、选择的重量

往回走的路上,我问李叔:“像小周那样的,最后能买吗?”李叔想了想:“他那个应该能买。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定了那套三万八的。”“你觉得他能待住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李叔说,“但他是做设计的,有电脑就能干活,在哪都行。待不待得住,得看他自己。有人能待得住,也有人待不住。”


他停了停,又说:“其实这几年来的,留下的也有。有个四川的,三十出头,在九州那边买的房,现在送外卖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还有个河南的,在工农区开了个小超市,生意还行。还有一个,女的,从深圳来的,做直播带货,每天在家对着手机说话,也挺好。”


“那走的呢?”“走的也多。”李叔笑了一下,“有个广州来的,待了不到一礼拜就走了。说晚上睡不着觉,太安静了。还有个小年轻,来了三天,说找不到工作,走了。还有一个,来了俩月,交了个女朋友,处得挺好,结果女朋友想去南方,他跟着走了。”他抽了口烟:“走就走呗,人来人往的,正常。”


五、深夜的灯火

晚上又去他店里坐了一会儿。来了几个老主顾,都是熟脸,进门就自己找地方坐,李叔把串端上去,他们边吃边聊天。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上学了,谁家老人住院了,谁家房子卖出去了。我听了一会儿,都是平常事。就像任何一个城市的小烧烤店,晚上聚着一帮熟人,喝喝酒,扯扯闲篇。十点多,我起身要走。李叔送到门口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他站在门边,裹着那件军大衣,冲我摆摆手。“有空再来。下次带你看看那些真留下来的人,有几个现在跟我处得挺好,常来店里吃饭。”


我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叔烧烤的灯亮着,店里那几桌人还在喝。这条街上,还有几家店也亮着灯,有的卖麻辣烫,有的卖炸串,门玻璃上都是雾气。


远处有车开过去,是出租车,亮着空车灯。再远一点,有几栋居民楼亮着灯,一格一格的,不算多,但也还说不上少。


后记

这篇作业写的是我家乡。


(鹤岗火车站图片/拍摄于2025年7月3日)


写之前,小李说你去跟我爸聊聊吧。我跟李叔跑了两天中介看房,听他讲那些奔着低价来的人,看他带人在各个小区爬上爬下。两天里,我看了八套房,见了几个外地来看房的,也见了他店里的老主顾,和他楼下的邻居们。


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怎么写。


网上说鹤岗,说就是空城,就是老龄化,就是人都走光了。但真正的鹤岗人都懂,不是那么回事。人是少了,年轻人是少了,但日子还在过要过。楼下有人遛弯,超市有人买菜,学校门口有人接孩子,烧烤店里有人喝酒。


房价低是真的。三万块一套房也是真的。但这背后不只是人口外流和老龄化,还有普通人怎么在这些空房子里继续生活。


李叔说得对,便宜有便宜的道理,但住下来的人,也自然有住下来的活法。


而对于我这样在这地方长大的人来说,这就是家乡。是楼下遛弯的老人,是晚饭时锅里的酸菜,是烧烤店里那些喝酒扯闲篇的熟脸,也是那些亮着灯的窗户——不算多,但也不是没有。


我不知道毕业以后会不会回来。但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片黑土地上的事,我都会记得。


作为一名学新闻的学生,这是我学到的:有些事,不能光看网上怎么说,得自己回来看看。那些数据背后,是过日子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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